再来一次

心，如纸片，常常迷失在城市海中;光，如泠风，时时凝固在记忆的剪影里。时光，如素水，是可遇不可求的再来一次。浮生，需要多少回追悔的。

再来一次？若是真能让我再来“一”次，我定要抛却自身种种红尘纷扰，铁了心要折回那孤寂的冬日傍晚，补级心头的缺口，让忏悔离去，为自己赎罪。

灰冷的天空，像一堵墙，遮挡了月光。明亮的灯，似一只勺，搅弄着冬景烈烈寒风，吹不动这模糊烟云。江浙的冬，包围着瑟瑟发抖的我，似乎要将我一口吞咽。快步向前走去，那寂寞的车声与话语，都朦胧地聚在背后的画里，似静似动，似生似梦。

小巷隔绝了街道的声响，似是冬天落在窗外的一颗种子。屋内喧嚣，屋外却是寂静。小巷在细碎的脚步声中生根发芽，孕育着冬最该有的干净与静默没有鸟了，也没有风了，连枯叶也缄默着，不再互相附耳低言或各自窃窃私语了。真好，不用虚伪的寒暄，虚假的笑意来。所谓的与人“友善”，“温暖”冬日了。只十几步路了，拍头便是向上延展的台阶，一如既往地秉承沉默是金。真有些像我啊！不，应该说是我像这世间所有寡语的生物。喜只字不言的人，是最不擅与人友善、笑脸相迎的石子罢了。

拐角过后，仅半层楼梯了。忽然，对门走出了一对父子，我记得他们，他们也知道我，只是根本不熟，不过是互相知晓姓名的陌生人。

楼梯窄小，两个人无法并肩而行我们都愣在原地，对峙。其实仅仅几秒钟心髓狰狞的胆怯覆上我的脸庞，是一层冰霜。台阶仿佛是雪山之脊骨，我试着迈出第一步一一举步维艰。每一步都陷入胆怯的深雪，每一步都溢出潜藏的穴风。蓦然，一句话如清风拂过，却差点让我跌入万丈深雪中去。

“叫姐姐！”男孩的爸爸推推他，悄声说道。如同幼时母亲对我的提醒，若是我，定在这不容抗拒的指令下，不甚情愿地打招呼吧。果不其然，随着心跳一声、一声“咚”“咚”的倾泻，倏地有短短的三个字，宛若一缕轻烟飘飘而过，既而湮灭可那轻轻的软软的嗓音，刹那间肃清了天地间的浊气，极为清晰地贯彻全身。

“姐姐好”像句魔咒，把我变成无法说话只会移动的人偶了。男孩直勾勾的眼神，恍若茫茫间野兽混沌却锋利的瞳孔，锁住了我。铺天盖地的恐惧幻化出一双僵硬冰凉的手，捂住我的口鼻，拢住我的心脏，让我渐渐、渐渐地喘不过气来。

迎面仿佛扑来冰雪，而脚下茫茫的雪伸出她的臂膀，将我紧紧地、牢牢地拥抱下垂的眼脸，加速的步伐，我躲避着男孩的目光，明明我一直很清楚究竟该做些什么。

应该抬起头，正视着他清澈的眼睛。非常自然地微笑，表达自己的愉悦，最重要的是说一句：“你好。”然而这只是我最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，我逃进家里，而一切已风卷残云地结束了。只有门隙间男孩那双疑惑的眼睛，恒久就化作一抹红肿的疤痕，烙印在我的生活里。

如果再来一次，我一定让自己成为个友善、开朗的大姐姐，亲近那个男孩，给他讲故事，告诉他，友善的温暖就如同冬日的太阳，总是挂着的。一抬头就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