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给八十岁的我

写给八十岁的我

时间：2016-09-2911:49:50作者：朱运

给亲爱的已近暮年的我：

还好吗？这是即将度过十六岁的我留给你的，请细读。

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般激情澎湃地周游了吧？已经无法如少年时那般肆无忌惮地挥霍了吧？已经放弃那遥不可及但仍苦苦追寻的梦想了吧？已经开始颤巍巍地执笔记录下回忆的文字了吧？未脱尽稚气但又有些自以为是的我奉一句忠告：别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。

想像你如今的境况。还是个暖冬。冰凉的玻璃无情地分割出了两个世界。窗外，只留下一片茫茫的土黄色，一直延伸到强劲寒冷气流的来源。似乎原本明朗而通透的天空也被染得黯淡了。没有一丝云彩，没有一丝草木。门外那一度繁茂荫郁的老槐树无可奈何地露出了几条盘虬的根，任由那轻浮的气流摇曳着枯槁残败的枝柯，毫无还手之力。远方那向来激昂的河水也不再汹涌地奔流了，白得刺眼的积冰压垮了它，你是能够听见它那厚重的喘息和可怜的呜咽的。太阳隐藏在压抑的阴霾后，落寞地消耗着它的光，尽管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缕。渺渺几丝微弱的光亮冲破大气那坚固的城墙，躲过了肆虐一切生灵的冷风，艰难地挤进你促狭的屋内。这难得的明亮映照着你消瘦苍白的脸颊，一点点渗进你几近冰冻的身体。温暖融入了你缓缓流淌的血液，激荡着，跳跃着，掀起了一股强大的生机，甚至那干瘪羸弱的胸膛也有了久违的响应。你抬头望望窗外，那狂躁愤怒的风呼啸着，肆无忌惮地冲击着这间渺小的不堪一击的藏身之所，似乎不把你拖进这一冬的萧索誓不罢休。你抬起那爬满沧桑的手掌，借着体内充斥洋溢的暖流，用夹满肮脏的长指甲触着玻璃窗的彻骨之凉，划出一声声尖锐的嘶吼。然后，昂起你不屈的头颅，横出两行浊泪，向这一冬昭示着你的抗争。

这才是你，困苦里坚持。

你定然会想起我。那个你的曾经，那个缓慢成长的少年。会因为一个无聊的冷笑话，趴在桌子上笑很长时间；会因为听到一首凄凉悲惋的曲子，压抑得躲在被窝里流眼泪；会整天游走穿梭在和你一样年轻的孩子们之中，搞得一切都鸡犬不宁；会不顾流血的膝盖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，感觉不到疼痛；会在画满漂亮图案的笔记本上，认真誊写着三毛和安妮宝贝的文字；会在几片散发出淡淡清香的信纸上，给那些远走他乡的亲友写着温暖的短句；会不自觉地用自己轻快沙哑的嗓子哼唱着那几首从不替换的小歌……也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你。

若你看到我整日无所事事的模样，必然会抱以担忧的眼神和关切的笑容吧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，一个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，隔着一条平静温和的时光之河遥遥对望着。他们终将相遇。

事过境迁，夜已深。虚掩的房门下，你颤巍巍地扶着那早已斑驳掉墙皮的老墙根，倚着覆盖了湿润青苔的石板，屋内昏黄的烛光散出来，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拉长了一道模糊的黑影。叹息一声，回想往事，不曾后悔。

你独览月下萤火，怀念我。